明暗
第 2 章 货币与金融数据
本章核心问题:M1、M2、社会融资规模分别数的是什么?一套利率指标里哪个才是政策利率?汇率读数是「人民币对美元」还是「对一篮子」?
本章脉络
货币统计的层级结构,是在中央银行需要观察自己政策后果的过程中长出来的。美国 1959 年前后正式确立 M1、M2 的分层定义,动机是货币主义需要「货币存量」这个可观测变量来支撑弗里德曼—施瓦茨的《美国货币史》(1963)论证:1929—1933 年货币存量收缩三分之一。换句话说,「M2 是什么」这个问题,最初是作为一场政策争论的证据规则被定下来的。
中国的货币统计从 1994 年开始按月公布货币供应量层次,1996 年正式把货币供应量列为货币政策中介目标。此后二十年问题不断:金融创新让「什么算钱」变得含糊(货币基金、理财、票据、同业存单都在承担支付或价值储藏职能),2011 年起编制社会融资规模,试图从资金需求方统计实体经济从金融体系拿到的全部资源;2015 年 10 月放开存款利率上限后,「数量型调控」的可操作性持续下降。到 2024 年,人民银行公开调整框架:把 7 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确立为主要政策利率、淡化 MLF 的政策色彩、利率走廊上下限改为 SLF 与超额存款准备金利率,并把「货币供应量和社会融资规模增速同名义经济增速基本匹配」改为「同经济增长和价格总水平预期目标相匹配」;同年 12 月公告自 2025 年 1 月起启用新 M1 口径(纳入个人活期存款与非银行支付机构备付金)。美国则走了一次的类似的路:2020 年 5 月把储蓄存款并入 M1,使 M1 一夜之间从 4.2 万亿变成 15 万亿以上——同一件资产,改一下归属,指标的历史序列就要重画。
利率与汇率指标的情况一样:今天看的每个数都对应一段制度史(1994 年汇率并轨、2005 年 7 月 21 日参考一篮子、2015 年 8 月 11 日中间价改革、2019 年 8 月 LPR 改革)。不知道制度,就读不懂数字为什么突然跳。
核心概念
中国的货币层次
关键在 M1 的边界:长期以来中国的 M1 只含单位(企业)活期存款,不含个人活期存款,这与多数国家不同。后果是 M1 增速常常被当作「企业活钱多不多、经营活跃不活跃」的代理变量,因而波动剧烈:2015—2018 年 M1 与 M2 的剪刀差(房地产销售把居民存款转成企业活期)曾主导一场所谓「资金空转」的讨论;2024 年 M1 在旧口径下甚至一度读为负增长,很大程度是理财与存款搬家造成的口径现象,不是支付手段真的收缩——这正是 2025 年启用新 M1 口径的直接理由。
美国口径(2020 年 5 月 1 日起):M1 = 流通中现金 + 活期存款 + 储蓄存款(含货币市场存款账户) + 其他流动性;M2 = M1 + 小额定期存款 + 零售货币基金份额。因为储蓄存款被移入 M1,M1 与 M2 的历史增速序列都被重算,读美国数据时必须先确认口径时点。
基础货币、准备金与货币乘数
- 基础货币(储备货币) = 流通中货币 + 金融机构存放人民银行的存款(法定准备金 + 超额准备金)。它是央行资产负债表的负债方。
- 货币乘数 ,其倒数关系由《货币供求理论》一节的 给出。乘数受现金漏损、法定准备金率与超额准备金率三个变量支配。
- 中美乘数的走向相反:2008 年后美联储扩表使基础货币暴增而乘数暴跌(超额准备金沉淀);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主要靠外汇占款扩张后又靠再贷款工具修复,法定准备金率从 2003 年的高位一路下调至 2024 年的个位数区间(大型银行一般存款约 9.5%,2024 年 9 月降准后),乘数因此趋势上行。同一句「央行放水」,在两国的数据机制完全不同。
为什么要区分基础货币与 M2:政策工具直接作用于基础货币与短端利率,实体经济面对的是 M2、社融与贷款利率。中间那座桥(银行是否愿意放、企业和居民是否愿意借)正是「宽货币」与「宽信用」的区别所在。
社会融资规模
社会融资规模统计一定时期内实体经济从金融体系获得的资金额(增量)与存量。构成包括:人民币贷款、外币贷款、委托贷款、信托贷款、未贴现银行承兑汇票、企业债券、非金融企业境内股票融资,以及 2018—2019 年陆续纳入的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国债与地方政府一般债券、存款类金融机构资产支持证券、贷款核销等。
三件事必须先说清:
- 它是资金需求方口径,因此与「人民币贷款余额」不等:政府发债、企业发债、股票融资、表外票据都在社融里而不在贷款里。
- 口径经过多次调整,跨年份比较增速要查当年是否发生口径变更;否则会把「统计范围扩大」读成「融资扩张」。
- 它与 M2 是两张表的两个视角:M2 是金融体系的负债(谁持有钱),社融是金融体系的资产中投向实体的部分(谁拿到了钱)。两者之差主要就是政府债、金融债与非银机构行为。
时点读数(以最新公布为准):2024 年 12 月末 M2 余额约 313.6 万亿元(同比约 +7.3%)、旧口径 M1 约 114 万亿元(同比为负)、社融存量约 442 万亿元(同比约 +8.0%),来源均为人民银行《金融统计数据报告》与《社会融资规模增量统计数据报告》。
利率指标体系(中国)
| 层次 | 指标 | 作用与读法 |
|---|---|---|
| 政策利率 | 7 天期逆回购利率(2024 年 7 月起改为固定利率、数量招标,成为主要政策利率);SLF、MLF 为工具利率 | 央行能直接控制的那一个数;MLF 自 2024 年起逐步淡化政策色彩,改以中期借贷便利招标方式并降低其信号意义 |
| 货币市场利率 | DR007(存款类机构以利率债质押的 7 天回购)、R007、Shibor 3 个月、同业存单(NCD)AAA 3 个月 | 银行体系流动性的温度计;DR 与 R 之差反映非银机构的融资溢价 |
| 信贷定价 | LPR(2019 年 8 月改革:按政策利率加点、每月 20 日报价、与贷款实际发放挂钩;分 1 年期与 5 年期以上) | 居民房贷与企业贷款的参考基准;LPR 与政策利率之差即银行的风险与利润加点 |
| 债券市场 | 1 年 / 10 年期国债到期收益率、国开债利差、信用利差(AA-与 AAA)、期限利差 | 无风险基准与风险定价;央行自 2024 年起把长期国债收益率列入风险监测(8 月启用国债借入并卖出的操作工具) |
| 实际发生额 | 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加权平均利率(季度,见《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 | 唯一能代表「企业居民真正付了多少利息」的数,媒体常漏引 |
实际利率按费雪关系近似 。注意:这里的 用哪个指数(CPI 还是平减指数)会改变结论,且在通胀为负时实际利率反而抬升——通缩环境下「名义利率已经很低」与「实际利率仍然偏高」两句话可以同时为真。
汇率与外部指标
- 即期汇率 USD/CNY(在岸)与 USD/CNH(离岸):中间价(参考上日收盘价 + 一篮子稳定 + 逆周期因子)是制度变量,日内允许 ±2% 波动。
- CFETS 人民币汇率指数(2015 年 12 月 11 日发布,按贸易与投资的货币权重编制的名义有效汇率,成分与权重逐年调整):读「人民币对美元贬了 3%」与「对一篮子只贬 0.5%」可以同时成立,差别来自美元自身强弱。
- BIS 实际有效汇率(REER):用相对 CPI 或单位劳动成本调整、可按出口或经常账户权重加权,学术与 IMF 报告常用。
- 掉期点与远期:中美利差决定人民币掉期点方向,进而影响企业结售汇意愿;「汇率升值」与「外汇市场供需」是两件事。
- 外汇储备(外汇管理局,月末公布,含估值变动)、国际收支平衡表(BOP 口径)、银行代客结售汇(差额与「央汇」市场供求)、跨境人民币收付(人民银行)与 COFER 储备货币份额(IMF,人民币份额常年在 2% 上下)——这四套数据口径不同,不能相互替代。
问题与分析
用 M2 增速判断「放水」为什么经常误事
四条机制叠加:
- M2 是内生结果,不是政策输入。 银行每放一笔贷款就同时创造一笔存款,M2 随信贷需求扩张;企业和居民不借钱时,无论央行多么宽松,M2 都起不来。2008 年后日本、2020 年后欧洲的部分时期都出现过「基础货币暴涨、M2 温和」的组合。
- 资产置换不改变 M2 总量,却会显著改变增速读数。 居民把存款换成货币基金或理财时,M2 中的一部分会流出(货币基金在非银机构存款仍计入 M2,银行理财则部分不计),于是出现「M2 降、社融稳」的剪刀差。2024 年的「手工补息」整改导致企业存款流向理财,当月 M1、M2 读数被明显压低,就是制度事件污染数据的样本。
- 政府发债的节奏会同时扰动社融与 M2。 财政集中缴税、国债与专项债放量发行时,M2 与社融都会跳升,与私人部门的信用扩张无关。因此看总量数据必须剔除政府债,或同时看「社融存量增速减政府债贡献」。
- 价格因素与货币增速不匹配才是政策信号。 这正是 2024 年把匹配对象从「名义经济增速」改为「经济增长和价格总水平预期目标」的原因:当平减指数为负时,用名义 GDP 增速去锚 M2 会得出「货币不够」的错误结论。
「宽货币、宽信用」如何用数据区分
一个可操作的判据组合:
| 现象 | 观测指标 | 含义 |
|---|---|---|
| 宽货币 | 超储率上升、DR007 低于政策利率、同业存单发行利率下行、央行总资产增加 | 银行体系钱多、负债成本低 |
| 宽信用 | 票据与中长期贷款结构、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下行、社融中人民币贷款与直接融资同时扩张 | 实体真的借到钱 |
| 流动性陷阱迹象 | 央行资产扩、DR007 极低、但贷款需求指数与 M1 不改善、同时存款定期化 | 传导在「借款意愿」一环断掉,此时财政与预期管理更关键 |
中国 2015 年以来的数据里「企业存款定期化、居民提前还贷」这类现象,都是把焦点从利率水平转到资产负债表状态的经验来源——这与费雪(1933)债务—通缩与辜朝明「资产负债表衰退」的讨论在数据层直接相接。
收益率曲线告诉我们什么、不能告诉我们什么
- 期限利差(10 年 − 1 年 / − 3 个月) 反映市场预期与期限溢价。倒挂在美国历史上对衰退有较好的预测力(2022 年下半年起 10 年期与 3 个月美债收益率的倒挂持续、幅度一度超过 100 个基点,是本世纪最长的一次),但它给出的是「概率上升」,不是日期。
- 罗尔(Roll, 1977)批判与期限结构理论提醒我们:曲线的形状可能只是**风险溢价与供需(如量化宽松买长端)**的结果,未必反映真实预期。拆解成预期理论 + 期限溢价,需要仿射期限结构模型一类的估计装置,读新闻上的「市场预计两次降息」时最好先问它用的是哪种模型。
- 中国国债曲线的特殊性:地方政府债与政策性金融债替代了大量长久期资产,银行持债的会计分类(AC 账户多)压低交易活跃度,因此曲线信息含量低于美国,判断流动性更多要看存单利率与 DR 系列。
汇率读数为什么会「互相打架」
因为存在四种合法的读法:即期双边(USD/CNY)、篮子有效(CFETS / REER)、远期与掉期隐含(利率平价)、跨境结算份额(人民币国际化程度)。2022—2024 年一个典型组合:USD/CNY 从 6.3 走到 7.3(对美元贬约 15%),同期 CFETS 指数因美元自身走强而没有同等下跌,且出口份额反而上升。把这三种读数混用,就会同时得出「人民币大幅贬值」与「人民币汇率基本稳定」两个看似矛盾的结论,而它们各自都对。
推导与例题
例题 1:从基础货币与乘数反推 M2 的变化来源
已知基础货币 与乘数 满足 ,取对数微分:
若某年基础货币同比 +2%、乘数同比 +5%,则 M2 增速约 7%,其中七成的增长来自乘数——也就是降准与现金漏损下降,而不是央行扩表。这类分解是判断「货币扩张靠央行还是靠银行体系行为」的第一步。
例题 2:LPR 与政策利率的传导差
设 7 天逆回购利率从 1.80% 降至 1.50%(−30bp),同期 1 年期 LPR 从 3.45% 降至 3.10%(−35bp),5 年期以上从 4.20% 降至 3.60%(−60bp)。读法:政策利率下调被银行加点压缩吸收,且 5 年期(房贷基准)降幅更大——说明政策重心在稳地产与降低居民利息负担。传导效率的判断必须分期限看,而不是只看总量「降息了吗」。
例题 3:利率平价与掉期点
无抛补利率平价给出 (近似)。若中美 1 年期政策利率之差为 2.5 个百分点(美高),则一年期人民币掉期点应为负值(远期人民币贴水,反映持有美元的机会收益)。当企业「持有美元不结汇」时,即期人民币往往偏弱而储备不降——这时把「结汇意愿」当作汇率的领先指标比看利差更直接。
局限与后续
- 金融创新总是先于统计口径。 货币基金、银行理财、结构性存款、数字人民币、第三方支付备付金都在不断改变「什么算钱」。中国的 M1 改革(2025)与美国 M1 重定义(2020)都是事后追认,说明任何层次的货币统计都有保质期;用旧序列外推新行为会系统性出错。
- 数量型指标的中间目标地位已经退场。 主要央行都转向以利率为操作目标、以通胀目标为锚,M2 与社融退为观察变量。2024 年中国官方表述的调整是同一趋势的一部分。对读者的含义是:谈论「放水」时,更该看政策利率、利率走廊与国债发行节奏,而不是总量增速的高低。
- 高频数据的诱惑与噪声。 票据利率、二手房挂牌量、卡车流量、用电量等被用来「实时估 GDP」,但这类代理变量与官方核算之间的映射关系从未稳定(例如 2022 年用电量与工业增加值的背离);把它们当作结论引用是危险的,当作假设来源则可以。
- 跨境与外债口径分散。 全口径跨境融资宏观审慎、企业中长期外债、银行代客涉外收付、外债统计(外汇管理局按季公布)来自四套规则;讨论「资本外流」时要先说清用的是哪一套,因为估值变动(非交易因素)在储备数据里能占到当年变化的很大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