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简单国民收入决定理论

本章核心问题：一国的国民收入由什么决定？消费、储蓄、投资如何相互作用形成均衡？为什么存在乘数效应？

本章脉络

古典经济学的答案是萨伊定律：供给创造自己的需求，储蓄起来的钱会通过利率自动变成投资，经济因此总在充分就业附近运行。1936 年凯恩斯把这套逻辑整个掀翻：投资不是由储蓄「供给」决定的，而是由企业对未来的预期决定；储蓄只是收入的残余——收入少了储蓄自动就少。于是调节的担子从「利率」移到了「收入」上：当投资低于储蓄，不是利率下跌来纠正它，而是收入收缩直到储蓄降下来与之相等。萧条由此得到一种解释：投资不足 → 收入收缩 → 储蓄被动地降到与投资相等——均衡实现了，却是失业的均衡。

本章的模型故意做减法：只有产品市场，没有货币市场（那是第 10 章 IS-LM 的任务）；价格与利率都假定不变，产量独自调整。在这张最简单的画布上，凯恩斯画出两条心理规律（消费倾向递减、投资预期不稳）和一个放大器——乘数（卡恩 1931 年为公共工程辩护时提出的就业乘数，被凯恩斯吸收为收入乘数）。政策含义直接而惊人：一笔政府支出可以通过连锁反应创造数倍于自身的收入。

核心概念

消费函数

消费函数又称消费倾向，是描述消费与收入水平之间关系的函数。 在价格总水平不变的条件下，家庭部门的消费支出主要取决于收入水平，因此，消费函数可以用公式表示为：

$$C = C(Y)$$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C$	Consumption	消费
$Y$	Income / National Income	收入/国民收入

通常，随着收入的增加，消费支出也会增加，但不及收入增加的快，即边际消费倾向递减。

边际消费倾向

边际消费倾向指增加 1 单位收入中用于增加消费部分的比率，其公式为：

$$MPC = \frac{\Delta C}{\Delta Y}$$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MPC$	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边际消费倾向
$\Delta C$	Change in Consumption	消费的增加量
$\Delta Y$	Change in Income / National Income	收入/国民收入的增加量

按照凯恩斯的观点，收入和消费之间存在着一条心理规律：随着收入的增加，消费也会增加，但消费的增加不及收入增加多。因此，一般而言，边际消费倾向在 0 和 1 之间波动。

这条「心理规律」是《通论》三规律之一，也是整个收入决定理论的地基：正因为 MPC 小于 1，收入增加时总有一部分漏出消费流（变成储蓄），自发支出的扩张才会衰减收敛而不是无限放大——乘数 $1/(1-\beta)$ 的分母正是它。

储蓄函数

储蓄是收入中未被消费的部分，因而它取决于收入。储蓄函数是用于表示储蓄的数量随着收入的数量变化而发生变化的关系式。储蓄函数的一般形式为：

$$S = Y - C$$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S$	Savings	储蓄
$Y$	Income / National Income	收入/国民收入
$C$	Consumption	消费

边际储蓄倾向

边际储蓄倾向是指当人们的收入每变动（增加或减少）1 个单位时，其储蓄所发生的相应的变动额，也可以理解为在增加的收入中储蓄所占的比例。

用公式表示为：

$$MPS = \frac{\Delta S}{\Delta Y}$$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MPS$	Marginal Propensity to Save	边际储蓄倾向
$\Delta S$	Change in Savings	储蓄的增加量
$\Delta Y$	Change in Income / National Income	收入/国民收入的增加量

边际储蓄倾向总是大于 0 而小于 1。

投资乘数

投资乘数是卡恩（1931）的就业乘数与凯恩斯收入决定理论结合的产物：一笔自发支出的增加不是「一次性」的，它会沿着「支出→收入→再消费」的链条层层传递，最终汇成一个几何级数。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假定自主投资增加 1 个单位，那么均衡国民收入将增加 $\frac{1}{1-\beta}$ 倍。即如果投资增加 $\Delta I$，则均衡国民收入增加量为：

$$\Delta Y = \frac{\Delta I}{1 - \beta}$$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Delta Y$	Change in National Income	国民收入的变动量
$\Delta I$	Change in Investment	投资的变动量
$\beta$	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边际消费倾向

这一结论被称为投资乘数定理。

税收乘数

税收乘数是负的：税收不直接创造需求，它先压缩可支配收入、再经由消费间接起作用，所以第一轮就被 MPC 打了折。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假定定量税收增加 1 个单位，均衡国民收入将减少 $\frac{\beta}{1-\beta}$。如果税收增加 $\Delta T$，则均衡国民收入变动量为：

$$\Delta Y = -\frac{\beta \Delta T}{1-\beta}$$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Delta Y$	Change in National Income	国民收入的变动量
$\Delta T$	Change in Taxes	税收的变动量
$\beta$	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边际消费倾向

这一结论被称为税收乘数定理。

平衡预算乘数

平衡预算乘数指在保持政府财政预算平衡的条件下，政府收入和支出同时以相等数量增加或减少时国民收入变动相对于支出变动的比率。

如果政府购买支出和税收同时增加一单位：

• 因支出增加，国民收入增加 $\frac{1}{1-\beta}$
• 因税收增加，国民收入增加 $-\frac{\beta}{1-\beta}$

因此，政府支出及税收同时变动 $\Delta G(=\Delta T)$ 时，均衡国民收入的变动量为：

$$\Delta Y = \frac{\Delta G}{1-\beta} - \frac{\beta \Delta T}{1-\beta} = \Delta G(=\Delta T)$$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Delta Y$	Change in National Income	国民收入的变动量
$\Delta G$	Change in Government Spending	政府支出的变动量
$\Delta T$	Change in Taxes	税收的变动量
$\beta$	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边际消费倾向

结论：平衡预算乘数等于 1，即政府支出和税收同时等量增加时，国民收入也会等量增加。

问题与分析

为什么说投资等于储蓄（I = S ）是简单国民收入决定的基本均衡条件？国民收入的变动机制是什么？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AE$	Aggregate Expenditure	总支出
$Y$	Income / National Income	收入/国民收入
$C$	Consumption	消费
$I$	Investment	投资
$S$	Saving	储蓄

• （1）一般而言，经济中的均衡国民收入由社会的总支出与总收入均等时所决定。在社会总收入既定的条件下，当社会总需求变动时，会引起产量变动。经济社会的产量或国民收入决定于总支出或总需求，总需求决定的产出就是均衡产出。当产出水平等于总需求水平时，企业生产就会稳定下来。

• （2）简单的国民收入决定理论仅包括对产品市场的分析。在简单国民收入决定理论中，假定经济社会中只有家庭和企业两个部门。在两部门经济中，总支出（或总需求）由消费和投资构成，若用 $AE$ 表示总支出，$Y$ 表示收入，$C$ 和 $I$ 分别表示消费和投资，用支出方法核算国民收入，则均衡产出可用公式表示为 $AE=C+I$ 。在两部门经济中，总收入又可由消费和储蓄构成，用收入方法核算国民收入，即有 $Y= C+S$ 。因此，收入与支出相等的均衡条件可以表示 $AE= Y$ ，即 $I = S$ 。由此可见，投资等于储蓄是均衡条件的基本形式。

• （3）国民收入变动的机制是靠经济中的企业部门调整其产量来实现的：

• ①若社会的收入超过需求，企业的产品就会出现积压，从而导致库存增加。为了适应市场，企业就会减少生产。

• ②若社会收入低于社会总需求，企业的库存就会减少，从而企业增加生产。因此，企业根据社会总需求来安排生产，最终将导致社会处于总收入等于总支出的均衡状态。

产品市场的均衡条件是什么？这一条件受到哪些批评？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AE$	Aggregate Expenditure	总支出
$Y$	Income	收入
$C$	Consumption	消费
$I$	Investment	投资
$S$	Saving	储蓄

• （1）在国民收入中，总支出由消费支出和投资支出构成。如果用 $AE$ 表示总支出，那么 $AE=C+I$。总收入 $Y$ 有两个用途：消费 $C$ 和储蓄 $S$，所以 $Y= C+S$。产品市场均衡条件是总支出等于总收入。于是有 $C+I= C+S$，那么投资等于储蓄，即 $I =S$。只要这个均衡条件得到满足，产品市场的实现问题就能解决，社会总产品的流通就能顺利进行。

• （2）凯恩斯的有关产品市场的均衡条件存在以下不足：

  • ①产品市场的均衡条件混淆了储蓄和资本积累。资本积累是剩余价值的资本化，它发生在企业内部而不是发生家庭部门。信用制度固然打破了企业货币资本量的限制，然而即使在信贷关系相当发达的现代资本主义条件下，投资仍然主要源于资本积累。至于家庭储蓄，这不过是补充。

  • ②产品市场均衡条件中的投资和储蓄，是经济主体依据自己的心理规律进行决策的结果，因而它们都是捉摸不定的东西，很难对二者真正加以讨论。

政府加入模型后，均衡国民收入如何决定？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G$ / $G_0$	Government Purchase / Government Spending	政府购买/政府购买支出
$T_0$	Lump-sum Tax	政府征收的定量税
$Y_d$	Disposable Income	个人可支配收入
$C$	Consumption	消费
$Y$	National Income	国民收入
$\alpha$	Autonomous Consumption	自主消费（常数）
$\beta$	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边际消费倾向
$I_0$	Autonomous Investment	自主投资
$I$	Investment	投资

• （1）宏观经济学把包括家庭部门、企业部门和政府部门的经济称为三部门的经济。三部门经济是在原来两部门（家庭部门和企业部门）的基础上加入政府部门得到的。

• （2）加入政府部门之后，经济的总支出和总收入的构成都会发生变动。从总支出角度来看，总支出包括消费、投资和政府购买。

  • 首先，假定政府购买是政府控制量，在决定国民收入时可以认为是一个常数，即 $G=G_0$ 。
  • 其次，政府的税收影响了居民的可支配收入，从而对私人消费产生影响。政府的税收可以是比例税，也可以是定量税。前者根据税基的大小征收，后者则与税基大小无关。

  为了简化分析，假定政府只对收入征收定量税。假定政府征收的定量税为 $T_0$ ，于是消费者的个人可支配收入 $Y_d=Y-T_0$ 。因此，消费函数为：

  $$C=\alpha + \beta Y_d= \alpha + \beta(Y -T_0)$$

  从而，由计划支出与计划收入的均衡所决定的国民收入可以由下列条件得到：

  $$C+I+G=\alpha + \beta(Y-T_0)+I_0+G_0=Y$$

即：

$$Y=(\alpha - \beta T_0 +I_0 +G_0)/(1-\beta)$$

从均衡结果可以看出，投资和政府购买增加将导致均衡收入增加，而税收增加将导致均衡收入减少。

乘数为什么能把一笔支出放大成数倍的收入？它需要什么条件？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Delta Y$	Change in National Income	国民收入改变量
$\Delta I$	Change in Investment	投资改变量
$\beta$	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边际消费倾向
$\frac{1}{1-\beta}$	Investment Multiplier	投资乘数

• （1）乘数原理指各种支出的变动所引起的国民收入数倍变动的效应。 其中支出的变动既包括私人投资和政府购买的变动，也包括税收和政府转移支付的变动。如果是支出中投资的增加，则乘数是投资乘数；如果是支出中政府支出的增加，则乘数是政府支出乘数。凯恩斯的乘数理论说明了经济中各种支出变动对国民收入变动的影响。

• （2）这里以投资乘数定理来说明这一点。 投资乘数指收入变化与带来这种变化的投资支出的变化之间的比率。用公式表示为：

$${\Delta Y}=\frac{\Delta I}{1-\beta}$$

其中， $\beta$ 为家庭部门的边际消费倾向，$\frac{1}{1-\beta}$ 即为投资乘数，说明国民收入的改变量与引起这种改变的投资（政府购买）改变量成正比，与边际储蓄倾向成反比。投资乘数说明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当经济中投资增加后，由于总需求增加会导致产出量的增加，但这种增加可以引起连锁反应：收入的增加又会引起消费者消费数量的增加，从而进一步增加总需求，以至于最终将会使得总收入成倍增加。总之，乘数理论揭示了现代经济的特点，即由于经济中各部门之间的密切联系，某一部门支出（需求）的增加不仅会使该部门的生产和收入相应增加，而且还会引起其他部门的生产、收入和支出的增加，从而使国民收入增加量数倍于最初增加的支出。

• （3）乘数原理发挥作用的条件
  • ①社会中存在闲置资源，即社会中存在过剩生产能力。如果没有过剩生产能力，没有闲置资源，则投资增加及由此造成的消费支出增加，并不会引起生产增加，只会刺激物价水平上升。
  • ②投资和储蓄决定的相互独立性。要假定它们相互独立，否则，乘数作用要小得多，因为增加投资所引起的对货币资金需求的增加会使利率上升，而利率上升会鼓励储蓄，削弱消费，从而会部分地抵消由于投资增加引起收入增加进而使消费增加的趋势。
  • ③货币供给量增加能否适应支出增加的需要。假使货币供给受到限制，则投资和消费支出增加时，货币需求的增加就得不到货币供给相应增加的支持，利率会上升，不但会抑制消费，还抑制投资，使总需求降低。
  • ④增加的收入不能用于购买进口货物，否则收入增加会受到限制。

推导与例题

已知消费函数为 C = 100 + 0.6Y，投资为自主投资， $I = 60$ ，求：

【符号说明】

符号	英文全称	中文含义
$C$	Consumption	消费
$Y$	National Income	国民收入
$I$	Investment	投资
$S$	Saving	储蓄
$Y_f$	Full-employment National Income	充分就业的国民收入水平
$k$	Investment Multiplier	投资乘数
$\Delta Y$	Change in National Income	国民收入变化量
$\Delta I$	Change in Investment	投资变化量

• （1）均衡的国民收入（Y ）为多少？

• （2）均衡的储蓄量（ S ）为多少？

• （3）如果充分就业的国民收入水平为 $Y_f = 1000$ ，那么，为使该经济达到充分就业的均衡状态，投资量应如何变化？

• （4）本题中投资乘数（ k ）为多少？

• （1）根据国民收入的构成：

$$Y=C+I=100+0.6Y+60$$

解得均衡的国民收入为： $Y = 400$ 。

• （2）当 $S=I$ 时，产品市场处于均衡状态。因此，均衡储蓄量 $S=I=60$ 。
• （3）充分就业的国民收入水平为 $Y_f = 1000$ ，则当经济实现充分就业均衡时，消费为：

$$C=100+0.6\times 1000=700$$

那么储蓄为：

$$S=Y_f -C = 1000 - 700 = 300$$

因此，在充分就业均衡状态时，投资量为：

$$I=S=300$$

即投资需从 60 增加到 300，经济才能从 $Y=400$ 的失业均衡走向 $Y_f=1000$ 的充分就业均衡。

• （4）投资乘数为：

$$k=\frac{\Delta Y}{\Delta I}=\frac{1000-400}{300-60}=2.5$$

恰好等于 $\frac{1}{1-\beta}=\frac{1}{0.4}=2.5$：增加的 240 单位投资，通过收入—消费的连锁反应放大出 600 单位收入增量。

局限与后续

• 消费函数之谜：递减的是谁？ 凯恩斯说边际消费倾向随收入递减，短期数据支持他；但库兹涅茨（1946）发现美国长达数十年的数据里，总消费占收入的比例几乎不变。短期看倾向、长期看比例——莫迪利安尼的生命周期假说与弗里德曼的持久收入假说（1950 年代）各自解开了这个谜：人们按「一生的收入」而非「当期收入」安排消费，短期波动被储蓄抹平，长期则同比例增长。消费理论由此从心理规律变成跨期选择问题。
• 节俭悖论与合成谬误。 在这个模型里，全社会一起多储蓄会让收入收缩、储蓄总量反而未必增加——对单个家庭是美德的节俭，加总起来成了萧条的原因。这个「合成谬误」正是凯恩斯宏观观的精髓：微观上成立的道理在总量上可以不成立。但它的成立依赖「投资不随储蓄增加而扩张」的假设——回到古典世界（利率把储蓄转成投资），悖论就消失了。哪种世界更接近现实，是贯穿后续各章的争论。
• 乘数被实证砍了几刀。 教科书乘数 $1/(1-\beta)$ 假定价格、利率、货币供给全不动，且收入只买本国产品。现实中税收与进口随收入自动漏出、利率会上升挤出私人投资、央行会反应——宏观计量的估计多在 1 到 1.5 之间，扩张性财政的「放大器」远没有 45 度线图上画的那么强。平衡预算乘数等于 1 的命题（豪维尔莫 1945）倒经受住了时间。

参考资料

• 高鸿业《西方经济学》（第八版，微观/宏观分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本章章节框架与理论表述的主要来源。
• 全书目见参考书目。
• Wikipedia · IS–LM model
• Wikipedia · National in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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