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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历史
英语的一段实话：今天的英语词典里，法语来源的词约占 28%、拉丁来源约 28%、希腊来源约 6%，日耳曼本族来源约 25%（Finkenstaedt & Wolff，1973 的经典统计）。看起来「最英语」的这门语言，词典里四分之三的词是借来的。 我按年代整理这些词如何一层层进入英语：449 年登岛的日耳曼底座、北欧海盗与诺曼征服的两次大输入、文艺复兴的拉丁希腊潮，再到帝国时代全世界的词汇回流。
偏好看交互时间线的读者，可以直接去发展史时间线，33 个节点与本页通史一一对应。
古英语（449-1066）：登岛与定名
公元 449 年，比德在《英吉利教会史》里记下三支日耳曼部族渡海登陆不列颠：盎格鲁人（Angles）、撒克逊人（Saxons）、朱特人（Jutes）。English 一词来自 Angles：他们的语言叫 Englisc，住的地方叫 Engla land，后来写成 England。这块土地此前的凯尔特居民留下了少量底层词（如 bin、ass、bannock），凯尔特语对英语词汇的整体影响出乎意料地小。
597 年奥古斯丁到坎特伯雷传教，基督教化带来了第一波拉丁借词：school、street（拉丁 strata via「铺石的路」）、candle、altar、priest、paper，全是宗教、教育与建筑用词，走的还是教会渠道。
古英语是一种屈折语：名词有格的变化，动词变位复杂，词序比今天自由得多。它读起来完全是另一门语言，《贝奥武甫》（约 8 世纪）开篇「Hwæt! Wē Gār-Dena in geārdagum」——今天的英语母语者不查词典一个词也认不全。今日英语里最常用的 100 个词（the、and、I、to……）几乎全是古英语传下来的本族词，它们撑起了日常口语的大半。
北欧时期（793-1066）：海盗与代词换血
793 年林迪斯法恩修道院遭劫，维京时代开场。9 世纪丹麦人定居英格兰东部（丹麦法区 Danelaw），古诺斯语（Old Norse）与古英语这两支亲缘很近的日耳曼语言，在同一片土地上并用了两百多年。
这一期借词有几个辨认特征：
- sk- 开头：sky、skin、skirt、skill。古英语对应的 sc- 已经软化成 sh，所以 shirt 与 skirt 是同一个词的两次来源（本族 scyrte 与诺斯 skyrta），一对「同源双胞胎」。
- g、k 硬读：give、get、egg——对照同源的双 y- 形式（如 gild/yield 一族）。
- 日常词成批进入：law、husband（古诺斯 húsbóndi，「住在房子里的人」→ 丈夫/当家）、window（vindauga，「风之眼」）、same、both、wrong、call、take。
最要紧的事件是代词换血：古英语的 they（hīe）、them（him）、their（hiera）与同句的 she、them 音近易混，英格兰东部干脆整套借用了古诺斯语的 þeir/þeim/þeira。一整组核心代词被外来语替换，这在语言史上是极罕见的事。今天你说 they 的时候，吐出的是维京人的词。
中古英语（1066-1500）：诺曼征服与三层词汇
1066 年黑斯廷斯战役，诺曼底公爵威廉加冕英格兰王。此后约三百年，英格兰的宫廷、法庭、庄园上层的语言是诺曼法语，学校用拉丁语，英语退到民间。等英语在 14 世纪重新成为官方语言（1362 年议会法令规定法庭改用英语），它已经吸饱了法语：约一万个法语词在中古英语期进入英语，集中在政权、法律、军事、时尚、餐饮这些「上层生活」领域。
餐饮词最直观：活着的动物是盎格鲁-撒克逊农民养的，端上诺曼餐桌就换了法语名字：
| 活物（本族词） | 上桌（法语词） |
|---|---|
| cow 牛 | beef 牛肉 |
| sheep 羊 | mutton 羊肉 |
| pig 猪 | pork 猪肉 |
| calf 小牛 | veal 小牛肉 |
同一语义场也出现了三层词：本族词、法语词、拉丁词各占一档，意思相近而语域不同——kingly（本族）/ royal（法语）/ regal（拉丁）；ask（本族）/ question（法语）/ interrogate（拉丁）。第三档至今听上去最「书面」。法律词 court、judge、jury、evidence、parliament 与政府词 government、tax 也是这一期进入。
1387 年前后乔叟写《坎特伯雷故事集》，伦敦方言写的韵文叙事证明了英语的文学能力；1476 年卡克斯顿（Caxton）把印刷机带回威斯敏斯特，第一本英语印书出版。印刷带来一个影响深远的结果：拼法被冻结了，读音却还在继续变。拼写与读音的分家自此定局（见下文元音大推移与印刷术）。顺便一提，could 词里那个不发音的 l，就是印刷时代仿照 should 类推加上的。
元音大推移与印刷术（1400-1700）：嘴变了，拼法没跟上
约 1400-1700 年间，英语长元音发生了一次整体上移，史称元音大推移（Great Vowel Shift）：/aː/ 升到 /eː/ 再升 /eɪ/，/eː/ 升到 /iː/，/oː/ 升到 /uː/……name 不再读「纳-梅」，mouse 不再读「莫斯」。拼法在 1476 年前后已被印刷冻结，于是拼写记下的是乔叟时代的音，嘴上说的是莎士比亚时代的音——英语拼读不一致的总根源就在这里。
这件事留下的痕迹今天随处可证：sheep 与 ship 的长短对立（见发音页易混音表）、magic e 规则（hat/hate）、以及英式美式元音的系统性差异，都是同一场推移在不同方言里的余波。
同期词汇的两大事件：
- 文艺复兴借词潮（16 世纪）：学者们从希腊拉丁文直接移植新词：encyclopedia、enthusiasm、atmosphere、skeleton、monopoly。时人讥这些生造词为「墨角词」（inkhorn terms），争论能不能用；争论的结果是大多数留了下来。
- 莎士比亚与钦定版圣经：莎翁笔下首次见于文献的词约 1700 个（OED 口径，最早见于文献不等于由他造词），eyeball、lonely 等由他落笔；1611 年钦定版圣经的措辞则把 salt of the earth（世上的盐）、the root of all evil（万恶之源）这类短语铸进了日常英语。
规范化与美语分家（1700-1900）：词典立规
1712 年斯威夫特（Swift）提议设立英语学院规范语言，未获采纳。英语至今没有官方学院（对照法语 Académie française）。规范化的实际工作由词典完成：
- 1755 年约翰逊（Johnson）《英语词典》：约 4.2 万词条，引文释义，一段时期内被当作英语的准绳。
- 1828 年韦伯斯特（Webster）《美国英语词典》：color、center、defense 一系美式拼法自此定型；color/colour 的分家不是「美国人拼错」，是 19 世纪的一次有意识立规。
18 世纪的语法书则把拉丁语法的规矩套在英语上：不定式不能拆、双重否定要相消。不少「语法规则」是规定主义的产物，语言事实并不总站在它们那边。
帝国与全球（1600-今）：词汇回流与科学造词
殖民与贸易让英语成了借词的净出口国之后再净进口，全世界的词跟着货物上岸：
| 词 | 来源 | 路径 |
|---|---|---|
| tea | 闽南语 te | 经荷兰人走海路 → tea；同词经陆路（粤语 cha）入波斯、俄语 → chai，一种叶子两条路 |
| ketchup | 闽南语 kôe-chiap | 原是腌鱼露，19 世纪在美国加上番茄，酱的历史比番茄酱早两百年 |
| shampoo | 印地语 chāmpna（按摩） | 18 世纪进入英语时还指按摩，20 世纪才专指洗头水 |
| safari | 斯瓦希里语 ← 阿拉伯语 safar（旅行） | 东非猎游 → 远足探险 |
| bungalow | 孟加拉语 bangla | 「孟加拉式平房」→ 单层小屋 |
| robot | 捷克语 robota（强制劳役） | 恰佩克 1920 年剧本《罗素姆万能机器人》造的词，先于一切真实的机器人 |
科学造词继续用希腊拉丁构件：telephone（1830-70 年代定名，tēle「远」+ phōnē「声」）；television 则是个「混血词」：希腊词头 tele- 配拉丁词干 visio，当时《曼彻斯特卫报》主编斯科特（C.P. Scott）讥它「半希腊半拉丁，不会有好结果」，结果这个词活到了每个客厅。internet 一词 1970 年代见于网络工程文献，1983 年 ARPANET 切换 TCP/IP 协议后逐步专指今天的互联网；此后软件、邮件、社交媒体的词汇爆炸，几乎全部是英语本族构件的重新组合（hardware、software、email），而非新一轮外语借词——借词时代让位给了构词时代。
今天全球以英语为母语者约 3.8 亿，学习者数倍于此；一门公元 5 世纪登陆小岛的日耳曼方言，长成了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之一。
收束：一个意思的三层词
把全篇压缩成一张表：同一语义场里，本族词最日常、法语词居中、拉丁（希腊）词最书面。读到生词时先猜它来自哪一层，语域感觉就有了：
| 语义场 | 本族词（古英语） | 法语词（1066 后） | 拉丁/希腊词（文艺复兴前后） |
|---|---|---|---|
| 问 | ask | question | interrogate |
| 王 | kingly | royal | regal |
| 升起 | rise | mount | ascend |
| 心 | hearty | cordial | cardiac |
| 火 | fire | flame | conflagration |
| 恐惧 | fear | terror | panic（希腊潘神 Pan） |
| 结束 | end | finish | terminate |
| 预言 | foretell | predict | prognosticate |
延伸阅读
- 发展史时间线：本页通史的交互版，33 个节点可按语音、词汇、规范、考试四条线索过滤。
- 词根来源：文艺复兴那一批拉丁希腊借词，构件层面的来源故事。
- 发音：元音大推移为什么造成拼读脱节，落到 48 音标上的对照。